196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唐乾陵,不仅是陕西境内唐十八陵中目前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也是目前唯一未被盗掘的唐代帝王陵墓。

  2006年6月20日,酷热数日的关中大地,被一场雨浇得格外凉爽。上午,在雅静肃穆的乾陵博物馆,正忙着筹备武则天与唐高宗合葬封陵130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的副馆长梁子,指着坐在身边的两位年过半百的农民对笔者说:“在陕西十八座唐陵中,乾陵是唯一没有遭破坏和盗掘的帝王陵。尤其是这些年,周边地区文物失窃或被盗掘案件时有发生,外地一些盗墓贼和文物贩子对乾陵也窥测已久,有的甚至混在游客中来打探乾陵地宫门道等,但都被我们的文保员及时发现或识破而赶走了。这些农民文保员,他们坚守家传祖训,形成了一个群体,自觉自愿守护着陵园,为乾陵文物保护立下了汗马功劳。”

  两位古铜色面孔的农民,见梁馆长如此夸赞,一个个憨厚地笑着:“皇帝的墓就在咱眼前,先人们都在保护,到我们手里更应保护好,让更多人来参观,这不仅是为了公家,也是为后辈人积德造福呢!”

  曾在乾县担任过多年文物旅游局局长的乾陵博物馆党委书记马文廷说,乾陵的民间守陵有着特殊的历史原因。乾陵是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的合葬陵,在唐朝各个时期政府都派有大量人员守护陵园,主要负责保护和修缮陵园。随着时光流逝,朝代更替,这些人的子孙都在陵区周围繁衍生息,一直默默地守护着陵园。“如今,他们都成为民间的文保员,一代接一代地继续守护着乾陵地上、地下的文物,没有他们风雨中代代相袭的默默护宝,乾陵不会保存得这样完好。因此可以说,他们是我们博物馆最可敬的人!”说起这些居住在乾陵周围的农民护宝人,老马更怀着一种特殊的敬意。

  博物馆保卫科的同志介绍说,乾陵文物保护点多、线长、面宽,情况复杂,保护难度比较大。原来1300多年前,乾陵营建时正值盛唐,建造规模非常宏大,气势也十分雄伟。其陵园由两重城垣组成,内城周长5920米,占地230万平方米。城内分布有献殿、阙楼、回廊、王宾殿、61个朝臣画像祠堂、下宫等辉煌建筑378间。外城周长40千米,实际占地约20万亩。陵园内城四门之外及司马道两侧列置有华表、翼马、鸵鸟、翁仲、石狮、无字碑、述圣纪碑等精美绝伦的大型石刻120余件,被誉为“盛唐石刻艺术的露天展览馆”。特别是在陵园东南隅的黄土台地上,呈扇形分布着太子、公主及亲王、重臣陪葬墓,文献记载有17人。陪葬墓区现存封土堆15座,范围北至乾县城关镇东金村殷家,东北至唐禧宗靖陵,东至阳洪镇乳台村东南800米处,南至城关镇大青仁(龙)村,西至城关镇张家堡村东旅游路,整个陵区东西长5600米,南北长3800米,占地2128万平方米。

  偌大的陪葬墓区是乾陵文物保护区的主要组成部分,除了现存的15座封土堆之外,可能还有未探测到和未发现的墓葬。根据唐高祖献陵和唐太宗昭陵目前发现的陪葬墓数目与文献记载的差异推测,乾陵的陪葬墓数目将远远大于文献记载的17座,可能还有未被发现的无任何封土的陪葬墓。因此,“在这样大的区域内,除了露天和川野众多精美的石刻文物及遗址需要保护外,地下也可能隐藏有无数未知的文物也需要保护,而仅靠国家和博物馆的人力、物力都难以达到全面而有效的保护目的。因此陵园周围的这些农民文保员,对露天和田野文物古遗址的保护,就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乾陵博物馆从分居在乾陵周围的农民护宝人中,挑选了15名思想觉悟高、身体素质好的壮年农民,正式组建了农民文保员队伍,负责看管“大陵”(指乾陵,下同)及陵区川野石刻、古遗址和陪葬墓等,其中8名担负着陪葬墓的看护任务,4名看护石刻。这些农民文保员常年吃、住在陵区,日夜守护巡查在陵区,筑起了一道守护乾陵的铜墙铁壁。

  68岁的何生照老汉,就是这15位农民文保员中的一位。他所住的村子因紧挨着乾陵西南角而得名叫西南村。何老汉从26岁起就担任西南村干部。

  “我们小时候,老人就跟我们说过,从唐代开始,大陵一直有提灯巡陵的习俗。直到他们的老爷爷那时,乾陵还有人看管。老人们经常对我们年轻人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不能乱动,否则就要遭‘天谴’。附近这几个村子都是这样向年轻人传达的。我当大队长后,守护大陵也成为生产大队的一件大事,队里还成立了文保会,大队长自然成为文保会主任。那时,如果谁在翻地、修房挖地基时发现古砖等都要立即报告文保会,我们赶去就要把它立即填了,不能再挖。”何老汉向笔者讲起这些保护文物的往事时,显得格外开心。

  有着33年党龄的何老汉从村干部退下后,就做了博物馆专职的义务文保员。他所住的西南村里有乾陵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门的遗址土阙和刻立于唐代的3只石狮子、2匹石马、2只石羊等文物及绿化林带,这都在他看护的范围内。每天不分白天晚上,不论下雨下雪,老汉都要在他的“辖区”巡查几遍。

  在何老汉简陋的小院里,已生病多年的老伴对笔者笑着说:“他对那些石狮、石马、石羊的感情比对我还重,我生病了还得自己去买药,家里事他也很少管,却整天在那些地方转悠。晚上不管下雨下雪,一天不落地拿着手电筒、狼牙棒(博物馆配的防身器械)出去看那些宝贝还好不好。有几回冬天下大雪,路很滑,他照样出去,半夜回来后见他摔得浑身是泥,可第二天晚上又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何老汉“嘿嘿”笑着说,一晚上不去看看,心里就不踏实。“只要那些宝贝还在那站着,身上没有被碰、被剐和乱刻乱画的痕迹,四门遗址也没有被人乱挖,咱回家睡觉就踏实了。”笔者随老汉在其所看管的这些文物和遗址范围内巡查了一圈,差不多用了1个小时。看到老人行走敏捷的身影和仔细观察的眼神,想起在多少个风雨交加的日日夜夜,老汉为了国家文物遗产的安全,独自默默地巡回在这条山路上,一种敬意油然而生。随行的博物馆同志告诉笔者,这些农民文保员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但他们这样坚持多年默默守护文物的精神,的确令人感动!

  48岁的吴养志,是家住乾陵石马道村的文保员。他看护着乾陵御道两旁的华表、无字碑及61尊宾王石刻等100多件文物,是乾陵名副其实的现代“守陵人”。

  在乾陵御道旁,博物馆为他特建了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简易看护房,他从100多米外的家里拉来电线装上灯,就日夜吃住守护在这里,把家里80多岁的老母亲交给媳妇照管着。旺季时,乾陵游客多,一些年轻人总是趁人不注意时,想在这些石刻文物上留下“到此一游”的歪笔。夏天的晚上,乾陵又成了人们避暑的好地方,不少骑着摩托车的城里青年人喜欢聚在一起,围在石刻周

  围喝啤酒,有的人就在石刻上磕啤酒瓶取乐。为了使这些珍贵石刻不受损坏,老吴白天不停地巡查预防乱写乱画的游客,晚上又守在石刻前驱赶可能闹事的酒鬼。

  每年冬天尤其雪天时,乾陵气温下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有人劝老吴白天可在陵上看着,晚上还是回到暖和的家里住,免得冻坏身子。可老吴坚决不肯,依然日夜守护在陵上。白天在游客散去后,他用着自己家的电,开着电褥子取暖。即使躺在被窝里,双耳还要静静听着陵上有无异常的动静。半夜,北风呼啸,他又爬起来拿着自己买的手电简,把那些珍贵石刻仔细照看一遍。这样的看陵日子,老吴已坚持了整整数千个日日夜夜!

  这些年,不少来自各地的文物贩子心怀鬼胎夹杂在游客中来到乾陵,有的打听乾陵墓道,有的来踩点看路形,但这些人都没有逃过乾陵农民护宝人的眼睛。

  何老汉就经历过几次。一天下午,他正在大陵西边巡查,突然看见一高两矮3个行迹可疑的年轻人,他们不像其他普通游客去看大陵上的石刻,去听导游讲解,而悄悄蹲在陵下的一个山坡上抽着烟嘀咕着。“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走上前去。其中操河南口音的大个子就递上烟套近乎,问我这乾陵下面都埋有啥宝贝。我说,啥宝贝都有。他们又问,这下面有没有门?门应该朝东还是朝西?我觉得这话里有问题,就告诉他们说不清。接着又告诉他们:‘有关乾陵墓道等文物的情况不能乱打听。这里每天每夜都有人巡查保护,想打这里的主意,门儿都没有!’”何老汉说,那几个人听完这话后,脸色一变站起来溜得没了影儿。

  2004年6月,看护14号陪葬墓的文保员胡振峰在例行巡查时,发现一名可疑男子在墓前反复拍照。他上前盘问时,那男子一会儿说自己是记者,一会儿又说自己是考古研究专家。但见过多名考古专家的胡振峰仔细端详后,怎么看这人的行为举止都不像考古专家。在仔细询问中,那人边说边用眼睛乱瞟,回话中也出现破绽。细心的老胡发现这人心中有鬼,正准备打电话报警时,那人心虚竟抱起相机跑了。类似的人和事在其他农民文保员看护巡查中也发生多次,但由于这些农民文保员的高度警惕,使这些心怀鬼胎的“游客”最终一个个仓皇逃去。

  在被采访的多位农民文保员家中,笔者看到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都不富裕,有的人家境甚至是比较差的,但他们却把文物与致富分得非常清楚。

  距离乾陵约7公里的乳台村,有15号、16号两个相距1公里的乾陵陪葬墓,这两个陪葬墓在乾陵陪葬墓中有着比较重要的位置,守护这两个陪葬墓的文保员是今年49岁的村支部书记冯民喜。他之所以会担任这两个陪葬墓的文保差事,是因为他21年前曾与盗墓贼英勇斗争。

  21年前,一个秋天播种的日子,28岁的冯民喜正在地里种小麦。有村民跑来告诉他,在16号墓前的地上听到地下有很大响声,“是不是墓里的宝贝‘翻浪’了?”他赶忙跑去一看,远处的一条暗渠正通向陪葬墓方向,而脚下感觉有人在活动。他敏感地意识到可能有盗墓贼从暗渠进去挖洞盗墓了。于是,他立即安排村民去报警,自己死死守在渠口上。30分钟后从咸阳、乾县赶来了100多名警察将陪葬墓团团包围。接着,年轻的冯民喜带领几名警察从暗渠潜入,将6名来自河南和陕西宝鸡的盗墓贼抓获。此后他受到咸阳市委、市政府的奖励,也当上了相邻两个陪葬墓的文保员。博物馆在墓附近给他专门建了个小屋,他搬进去一住就是21年。从此,干完地里的活后,不管刮风下雨,白天夜里,他最重要的事就是到两个陪葬墓周围进行巡查。自此以后,那两个墓一直安然无恙。

  尤其令人感动的是,在10年前,他整理庄基地时,意外地从地下发现一只高约1米、体长1.5米的石羊。他知道这是文物,为了保护好这只石羊,他将石羊搬回家门口。不久有文物贩子闻讯赶来,一开口就出价10万元,被他坚决回绝了。

  自从石羊放在家门口后,这几年从西安、宝鸡、咸阳又先后来过10多个文物贩子要买走,他仍然一一拒绝。有人以为他想卖更多的钱,也有人骂他傻。冯民喜却说:“我家再穷,也不会卖文物的!”

  当了多年村支书的冯民喜,家庭经济是出人意料的寒酸。全家住在有些破旧的4间偏厦房中,家里唯一的一台电器,是20世纪90年代因保护文物咸阳市政府奖励他的14英寸黑白电视机。笔者打开后画面不停地闪动,几乎不能再使用了。除此之外,笔者没有看到一件值钱的东西,而家里的墙壁上贴着的两张乾陵宣传画,倒是格外醒目。说起家里的贫寒,冯民喜说,他这些年只操心了看护陪葬墓的事,家里也没有时间搞什么赚钱的副业,特别是有两个生病的老人要照顾,本来不多的农业收入都花费在老人身上了,所以日子相对紧一点,但他们依然相信“日子慢慢会好起来的”。

  从乳台村返回博物馆,马文廷书记眼含热泪,沉思片刻说:“他们的精神的确很可贵,我认为怎么赞颂都不过分。正是这些伟大的农民文保员的默默奉献以及他们高度的责任心和警惕性,才及时防范和避免了一些可能发生的盗窃事件。虽然他们只得到国家一点点微薄的补贴,博物馆在逢年过节时给予一定的慰问,但他们以淳朴和善良回报给国家的却更多。”他们长年坚守在各自的辖区,用自己的忠诚和辛勤劳动,为了守护好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在范围如此大的乾陵文物保护区,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群众文保防线,这在全国都是十分鲜见的!